在每個發生裡，看見自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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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每個發生裡，看見自己



不管你懷著多大的善意，仍然會遭遇惡意； 不管你抱著多深的真誠，仍然會遭到懷疑： 無論你呈獻多少柔軟，仍要面對刻薄， 但請記住， 你的人生是你的，不是任何人的。 ──扎西拉姆．多多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有一天打開臉書，突然驚見有人在我的臉書上這樣留言：「夠了，有夠自戀。」
當下臉立刻刷了一下，脹紅，心跳加快。（嗯，依照布朗博士的羞愧研究，這是典型羞愧的生理反應沒錯。）

被批評得莫名其妙，讓人不知所措。我真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，但這個語言，像一根毒針，突然冷不防地射進心坎裡，叫我感到羞愧與不悅。

羞愧之餘，我感到相當震驚。（我有得罪誰嗎？）

不管是日常生活或臉書，我幾乎很少跟人爭執或口出惡言。我自忖著：「我一向和善待人，沒得罪過人呀，怎麼會有人批評我呢？」深深不解。但我得承認：當下心裡真的很不舒服。尤其是剛看到的那一分鐘裡，我甚至憤而立刻關掉臉書。

一分鐘過後，我深深吸了一口氣，讓自己恢復理性，去面對剛剛那個生氣與羞愧的自己。然後，我想弄清楚，他是誰？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。

當我再打開電腦時，心，依然微微地顫抖著。
帶著不安，我點進去他的留言處，想進行瞭解。

喔，他的留言是放在我寫的一篇故事裡。我寫了什麼呢？咦，沒什麼啊，我只是分享因為有人讀了我的書，讓自己有活下去的力量，還有另一個故事是一位長期被先生家暴的婦女，因為我的書，讓她有勇氣為自己發聲、挺身而出，有一天，先生又想對她動粗，她竟然對先生說：「你敢再碰我一根汗毛，我就告你，跟你離婚！」這些故事是真實的、也叫我感動，於是，臉書上我說：「因為這些故事，叫我覺得說故事是一件值得我繼續做的事，我知道，這是我的天命。」就是這樣呀。

難道，說一個真實的故事，就是自戀？一個人能夠認清自己的天命，也算自戀嗎？

一邊反思，一邊咀嚼著我的羞愧與憤怒，我依然感到委屈。


我不否認，有時我也會驕傲、自負，我是不完美的，我承認。但我也知道我沒那麼嚴重，還不至於到「自我感覺良好」地步。我是一個會反思的人。

感人的故事，只是想跟朋友「分享」而已，說自戀，太嚴重。

這個故事是放在某個社團裡分享的，或許，突然不小心給「外人」看見了，他不在我們的關係脈絡裡，才會感覺到我這個人怎麼這麼臭屁吧？我不知道。但是，他不是我的朋友，也不認識我，他有資格對我做出這種論斷批判嗎？

在上一本書《故事的療癒力量》裡，我說過這句話：任誰都沒有資格，在別人生命的天空裡，指指點點的。你看，這件事不容易吧。馬上，就有人來給我「指點」了，哈。

面對自己的不悅，我要怎麼回應他呢？我心裡想了幾個答案：

A、 先生，你可以不喜歡我的故事，我尊重你的感覺，但你沒有權利批評我。請別自大、自以為是，請好自為之。（溫和堅定、維護自尊）

B、 先生，很抱歉我的故事讓你不舒服了，我會改善的。（討好）

C、 不用回應。不理它，當作沒看見。（漠視）

D、 你以為你是誰呀，敢這樣批判別人，你根本就是嫉妒、見不得別人好嘛。（加強火力、攻擊回去。）

如果在二十年前，我一定採取D的回應方式，火力全開，以牙還牙，如此才能消我心頭之恨（哈，我的修養很差）。但這幾年的靈性修行裡，我知道，這方式是行不通的。逞一時快，很爽，但結果卻是：讓我變成跟他「一樣」的人。

不回應？這不是我的作風，我不能欺騙自己，假裝沒看見。

討好？夠了，過去的我也時常討好他人，現在，我不想再這樣委屈自己。


A的方式比較像是現在的我，但我在想，我得去掉最後那個「自大、自以為是」的批判話語。「你給出什麼，就得到什麼。」我謹記這個靈性法則，批判只會招引來更多的批判。這個世界之所以紛爭不斷，就是因為每個人都想證明：「我對，你錯」。夠了，這種輸贏遊戲，現在的我，一點興趣都沒有。

於是，我最後這樣回覆他：「說真實的故事，不等於是自戀。但感謝你的提醒。如果我的故事有讓你不舒服，抱歉。以後我會盡量低調一點。」這是真心話。為了不想招惹這種人，以後我想更低調一點。

回覆完，心，安了。

這樣的回覆，雖不是最滿意，但起碼，我為自己發聲了。

另一方面，我也在反思：對某些人而言，我的分享是否真的會勾到別人生命裡什麼「東西」，叫他們不舒服呢？如有，雖不是我的錯，但我還是想盡量避免。基於慈悲，我不想別人因為我而不舒服。

是的，我可以再低調謙卑一些。畢竟，不是每個人都喜歡我或支持我，這件事，我老早就知道，也完全能接受。我從來沒有奢望要被每個人喜歡認同，這是不可能的。我知道。

過了不惑之年，我早就厭倦跟人玩競爭、比較的心理遊戲，如今卻引來不必要的批評論斷，實在划不來。生活已經夠辛苦了，我只想簡簡單單過日子就好。

回覆完以後，思考著這件事對我的影響，然後，放下。

隔天午後，當我走在綠園道散步時，手機「噹」響了，我打開一看，是那個人回我臉書，裡面又繼續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（我當然知道他又自以為是想要「教」我什麼）。當下，我真的有點火大了。

心想：我要怎麼樣才能讓這個討厭鬼知難而退呢？我真的不想跟這種人糾纏。

當下，我決定不再忍耐了，簡短地回給他：「夠了，請自重。」我想，我得讓他知道我生氣了，我不需要那麼nice，不然又在討好。

回完後，我的心依然揪著。

邊走，我邊自問：為什麼我會「吸引」這個人來冒犯我呢？




我知道了。我是一個和善的人，我一直想當好人，我盡力不去得罪人，更不會去冒犯他人，但如今他人侵犯到我，我卻還是如此「有禮貌」的勸退，沒有惡言相向，這是教養？還是討好？你越是不想得罪人，反而越是招擾某些人來侵犯你。你越害怕的事，它就越來到你身上，這就是「吸引力」法則。

「對這種人，我需要永遠這麼nice嗎？」我問著自己。我也在區辨禮貌與教養的最後極限在哪裡？它適用在每個人身上嗎？

如果我沒有先對自己慈悲，那麼我對別人的慈悲與善意都是假的。那是討好。我突然明白。人不需要活得這麼委屈、沒有尊嚴。

「夠了，請自重。」這是當下我所能撂下的重話，雖是簡單幾個字，但我知道，它是有力量的。

果然不久後，他回覆了：「感謝提醒。」就這樣，故事結束了。

還好，對方還算是理性的人，沒跟你死纏亂打。不然，老實說我也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。

生活中，總會碰到一些人，想跟你糾纏不清，叫人不知所措。現在，我清楚自己的時間、生命很寶貴，我不想跟這種人有瓜葛。

還好，這件事就這麼「過去」了，沒有糾纏太久。但這幾天我老想著這件事，當中，確實帶給我深深的反思與看見。

首先，我告訴自己，以後可以再低調一點，以免招惹是非或不懷好意的人。


第二，我問自己：「為什麼我會招惹這個人來批判我呢？是不是內在也有一個我在批判自己？」所有外在的發生，都在我們自己內在裡。

第三，我告訴自己：「對，有時確實我也會驕傲、自負，我承認，因為我也不完美。感謝提醒。」

在最後的反思裡，我跟自己說：「是的，我不完美，但我也不需要永遠這麼nice。我是可以生氣的，我不需要每次都想當好人。」

在這樣深刻的反思裡，我突然發現，這個發生，其實還滿值得的。

本文摘自「擁抱不完美」一書，心靈工坊出版。

關於作者..

雅號「敘事王子」，一個特立獨行，喜歡說故事、聽故事的敘事心理治療師。他是一個以人文關懷為宗旨的心理工作者，一生不走主流路線，堅持走自己的路，相信「只有生命可以抵達生命」，用極大的生命熱情，從事自己熱愛的諮商教育。他是一個要自由的人，不想被體制綑綁，從沒打算在大學裡任教，他選擇當一個「自由」的心理工作者，創辦「敘事私塾」，致力推廣敘事與故事療癒的生命教育。同時也是故事療癒作家，寫了「故事的療癒力量」、「擁抱不完美」兩本暢銷書，廣受好評。